
中华凤头燕鸥(图片来源:浙江省舟山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

《神鸟的岛屿》
卡夫卡在给友人的信件中提到:“一本书必须是一把斧头,劈开我们内心冰封的海洋。”当我合上陈伟军所著的长篇儿童小说《神鸟的岛屿》,恍然惊觉,这把斧头早已劈开了我心中那片封冻已久的海域,让温暖的海风裹挟着神话之鸟的鸣叫,在血脉深处掀起经久不息的波澜。
今年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提出20周年。这本由浙江教育出版社推出的《神鸟的岛屿》,是青年作家陈伟军的又一力作。小说以中华凤头燕鸥保护的真实事迹为蓝本,将“硬核”科普与少年成长巧妙相融,以少年视角反映生态保护主题,可谓匠心独运。
中华凤头燕鸥的学名为黑嘴端凤头燕鸥,它是世界极度濒危鸟类、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由于极为罕见、踪迹神秘,这种鸟类被称为“神话之鸟”,全球仅存200余只,每一只的生死都牵动着整个生态系统的神经。中华凤头燕鸥在陈伟军笔下被赋予双重神性:既是自然界濒临灭绝的珍稀生灵,又是照亮人类精神荒原的明灯。陈伟军以无比细腻的笔触,将这个背部与翅膀晕染浅灰、头上顶着黑色凤冠的精灵,描绘得如此鲜活灵动——它们“矫健地翱翔于天际,显得那样轻盈飘逸,一如荣耀归来的王者”。但陈伟军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并未将笔墨停留在物种保护的表面叙事,而是以神话之鸟为棱镜,折射出更为广阔的人性光谱。
小说中那群守岛人,何尝不是另一种“神话之鸟”?哥哥江大鹏从西北黄土高原奔赴东海荒岛,将青春钉在潮起潮落的礁石上;朱同教授穷尽一生追寻中华凤头燕鸥的踪迹,即使记忆被阿尔茨海默病蚕食,仍记得“要去宁波,去韭山列岛”;叶伯伯放弃城镇生活,重返无人海岛,只因“守岛更是守家”的朴素信念……这些人物让我想起里尔克在《杜伊诺哀歌》中的诘问:“如果我们消失了,何处安放这些无家可归的事物?”陈伟军给出的答案是:在人类永不熄灭的守护意志里,在江大鹏们“青年与海”的誓言中……
少年江小鹏的成长轨迹,恰似一面映照当代教育困境的明镜。这个来自兰州的小学生,怀揣着对大海的蓝色幻想登上铁墩岛,却在晕船呕吐、蚊虫叮咬、老鼠蛇患的连环考验中,完成了从“被保护者”到“守护者”的精神蜕变。当他将新生雏鸟命名为“鹏飞”,当他颤抖着为受伤的燕鸥解开渔网,当他顶着暴雨修补漏水的屋顶——这些细节组成的,不正是中国少年最稀缺的生命课程吗?同样,作者向我们提出了另一个直抵灵魂深处的问题:当马睿们被囚禁在补习班的牢笼里,对着手机屏幕羡慕“另一个少年在看你看到的海”时,我们的教育是否正在批量生产着“看不见神话之鸟的眼睛”?
书中最令人动容的,还有海峡两岸的守护者谱系。台湾女孩林芊芊继承外公朱同的遗志,用画笔记录神话之鸟的每个瞬间;她的母亲朱与蓝博士扎根海岛,将燕鸥招引技术从理论变为现实……当林芊芊与江小鹏勾指起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时,那稚嫩的童声何尝不是对两岸共同文化基因最纯净的诠释?
《神鸟的岛屿》最动人的力量,在于它揭示了守护的本质——不是悲壮的牺牲,而是日常的坚持。江大鹏们日复一日地清理水池青苔,月复一月地记录燕鸥数量,年复一年地修补被台风摧毁的设施……这种坚持,恰如“神话之鸟”年年往返于繁殖地与越冬地的漫长迁徙,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有生死相托的承诺。陈伟军通过叶伯伯之口道出了一个朴素的道理:“当很少有人愿意做某件事的时候,那么这件事就更值得去做了。”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打着每个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摇摆的现代灵魂。
掩卷细思,《神鸟的岛屿》不正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隐喻吗?当全球生态系统如铁墩岛般脆弱,当传统文化似中华凤头燕鸥般濒危,当纯真童心像海沙上的足迹般易逝,我们是否也需要建立自己的“观鸟屋”,在喧嚣中矢志守护那些易碎的美好?这部作品给出了温暖的答案:只要还有人在乎,神话就不会终结;只要还有孩子能看见燕鸥起舞,希望就永远在浪花间闪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