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桌上那本《平凡的世界》,我已珍藏了三十多年。书页早已泛黄,边角也有些磨损,可每次翻开,那片黄土地的气息,依然扑面而来。于我而言,它早已不只是一本文学著作,更成了我们这代人精神深处的乡土——书中那些人的命运,他们的苦与熬、爱与憾,都悄悄刻进我的骨血,成为丈量生命厚度与温度的一把尺。
年少时初读《平凡的世界》,心里总藏着一团滚烫的火。为孙少安在寒夜炉火旁,攥紧拳头与命运抗争的倔强;为孙少平放弃田埂间的安稳,将青春沉入黑暗井底,任煤尘染黑面容,却始终在书页间打捞光明的执着;为田润叶那句飘散在风里的“少安哥”,和坡梁对面永远的沉默。那些鲜活的身影,仿佛就站在黄土坡上,演绎着最真实的人生。
书中最让我椎心刺痛的,是田晓霞。那场说好的杜梨树之约,最终只有山风与寂静赴会。那个如太阳般热烈明亮、通透纯粹的姑娘,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永远带走了明天。
最让我意难平的,是贺秀莲。在孙少安困于生活重压、自叹“命短”时,她咬破手指,为他“延上”寿命;她一生都奉行着最朴拙的信条,“你笑我跟着你笑,你流啥泪我都替你抹”,默默站在孙少安身后,撑起半边天。她就像一束柴火,拼尽全力熬亮了那个家的日子,自己却燃成灰烬。那时候只想问:为什么奋斗换不来圆满?为什么深情总被现实击碎?
直到我被生活拖进深水区,跌过跟头、扛过重担、咽下过无数说不出的滋味,再重读这本书时,才明白路遥的写作意图——他写的从来不是童话。他只是提前把生活的底牌,一张一张在读者面前摊开:努力未必能登顶,深爱往往伴随缺憾,离别总是猝不及防。他不是心狠,而是诚实得近乎慈悲。他不刻意编织虚幻的美梦,而是直接把生活掰开揉碎,将其中最真实甚至刺人的部分,晾晒给你看。也正因这份不闪躲的残酷,书中那些平凡人的挣扎,才闪出金子般的光。它最终教会我们的,从来不是怎么去“赢”,而是在一条可能崎岖、注定平凡的长路上,怎样有尊严地站直,有温度地活下去,并且怀揣念想,一步一步往前走。
书中藏着两种对抗平凡的力量,分别长在兄弟二人身上。
孙少安让我看见“向下扎根”的重量。他把一生的念想,都夯进几个最朴素的愿望里:让家人吃上白面馍,箍几孔结实的新窑。他的梦,贴着地面生长。这给了我最朴素的启示:接纳脚下这片名叫“平凡”的土壤,不把它当作困住自己的井,而视作能让自己扎根、汲取力量、慢慢生长的大地。真正的奋斗,或许就是这样——怀着对生活的敬畏俯下身,把手中那件力所能及的事,尽心尽力地做好。
孙少平则为我点亮“向上仰望”的灯。他在打工汉的破铺盖上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他在矿井无边的黑暗里工作,思绪却驰骋在精神的高原上。物质上,他一无所有;精神上,他却活得像个“贵族”。他让我深信:人可以活得简朴,甚至艰辛,但内心不能荒芜。“诗与远方”从来不是逃离,而是为了让我们在低头赶路时,仍记得抬头,望向属于自己的那片星空。
走到人生半途,在烟熏火燎的日常里摸爬滚打多年,我才慢慢嚼出这本书最厚重的一层意味:活着的智慧,是在“认”与“不认”之间,寻一条柔韧的路。“认”,是看清自身的局限,知晓能力的边界,坦然接纳命运的无常;“不认”,是心底那团火,再难也不让它熄灭。这多像黄土高原上的信天游,调子再苦,吼出来的还是那句“要活,更要活出个样来”。
静夜深沉,我仿佛看见三十多年前灯下捧读的那个少年,我们隔着漫长岁月对望,相视良久,终于平静地握手言和——与故事里所有的遗憾,也与当年那个意难平的自己。从中咂摸出的,是一丝属于中年的、复杂而深沉的回甘。这甘味,是理解,是释然,更是一种在时间里慢慢养成的从容。它让平凡的日子,变得笃定、可靠。
前路,终究是人间烟火与琐碎日常。但只要心底那点“神仙也挡不住”的念想不灭,在被生活捶打之后,我们仍能如老牛般俯身,将力气深深踩进泥土,再坚实地迈出下一步——那么,每个认真生活的普通人,便都能以最朴素的方式,活成自己生命里的英雄:看清生活的真相,仍勇于扎根大地,也始终敢仰望星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