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明德皆自虞帝(虞舜)始。”“舜德大明。”太史公司马迁在《史记·五帝本纪》中的这一论断,为中华民族的道德史观树立了一座不朽的界碑。虞舜作为上古时代的圣王,以其宽厚仁慈的品性、卓著的德行与勤政爱民的治理实践,将“内圣外王”的人格理想转化为切实的政治典范。其道德遗产历经数千年,至今仍是中华民族精神谱系中的重要内容。
夙夜惟寅,经纬天下
舜之德,显于其治国之能。民生为本,《史记·五帝本纪》载舜命后稷:“弃,黎民始饥,汝后稷播时百谷。”意为百姓初罹饥馑,汝司农官(后稷),当播植百谷。兴水利,“益主虞,山泽辟”意即命益掌山泽,开垦林牧之利。刑教结合,面对社会问题,《史记·五帝本纪》载舜命皋陶:“皋陶,蛮夷猾夏,寇贼奸宄,汝作士,五刑有服。”意为蛮夷侵扰华夏,寇盗作乱犯法,汝为刑狱之官(士),当以五刑明正典刑。“乃流四凶族”即将四凶之族流放边裔。慧眼识才,舜对“八恺”“八元”的擢拔使用,创建了中国最早的贤能政治范式:“舜举八恺,使主后土,以揆百事,莫不时序。举八元,使布五教于四方,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内平外成。”意为舜任用八恺,主管土地、百工,诸事井然有序;任用八元,布施“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五教于天下,遂致国内安定,四夷归化。这种“因能授职”的用人原则,突破了血缘世袭的局限,开辟了“选贤与能”的政治通道。“契主司徒,百姓亲和”意为命契为司徒掌教化,百官亲和。舜之贤明在于其不仅推动部落联盟鼎盛,更立后世治国之典范。
心系百姓,胸怀天下
舜之德,在于其心系万民、胸怀天下的博大仁爱。舜治国以爱民为本,深切体恤百姓疾苦。在生态治理方面,舜的治理方式彰显了对民生的高度关切。舜推行的大规模生态治理,不仅解决了洪水危机,还建立了资源调配体系,体现了“厚生利用”的生态理念。舜“定九州,各以其职来贡,不失厥宜”,意即舜划定九州的疆域,令各州依据自身的职责与特产前来进贡,无不契合各州的实际情况。舜实施民族融合的德化策略,对三苗问题的处理最具代表性。《尚书·舜典》载:“窜三苗于三危。”即迁三苗于三危之地。“分北三苗”意为分化三苗,使其一部北迁。《吕氏春秋》亦载:“三苗不服,禹请攻之,舜曰:‘以德可也。’行德三年,而三苗服。”意为禹欲伐不臣之三苗,舜以德政化之,三年而服。《史记》证实:“三危既度,三苗大序。”意为三危之地得以安居,三苗终归王化。舜以仁德治世,视天下如一家,期冀万民皆得其所。这种军事威慑与道德教化相融合的边疆治理模式,为后世的民族政策提供了参考。
垂范九德,风化万方
舜之德,亦见于其开创以身垂范、君臣共治的德治范式。舜与禹、皋陶的朝堂对话展现了早期的民主协商方式。《史记》载禹谏言:“於,帝!慎乃在位,安尔止。辅德,天下大应。清意以昭待上帝命,天其重命用休。帝曰:吁,臣哉,臣哉!臣作朕股肱耳目。予欲左右有民,女辅之……予即辟,女匡拂予。女无面谀,退而谤予。敬四辅臣。诸众谗嬖臣,君德诚施皆清矣。”意为禹劝舜慎居帝位,安守本分,任用贤德,则天下响应;以清净之心承天命,则天降福祥。舜回应:大臣乃朕之股肱耳目!朕欲治理万民,赖汝等辅弼……朕有过失,汝等匡正。莫当面阿谀,背后诽谤。当敬重近臣。若朕能诚施君德,谗佞之臣自当清除。舜还开创了以德行考核官员的制度先河。《史记·夏本纪》详细记载了舜与皋陶关于“九德”的讨论:“帝舜朝,禹、伯夷、皋陶相与语帝前。皋陶述其谋曰:信其道德,谋明辅和。禹曰:然,如何?皋陶曰:於!慎其身修,思长,敦序九族,众明高翼,近可远在已……皋陶曰:然,於!亦行有九德,亦言其有德。乃言曰:始事事,宽而栗,柔而立,愿而共,治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谦,刚而实,强而义,章其有常吉哉。日宣三德,蚤夜翊明有家。日严振敬六德,亮采有国。翕受普施,九德咸事,俊乂在官,百吏肃谨。”意为帝舜上朝,禹、伯夷、皋陶在舜的面前一起讨论。皋陶说明他的谋略道:诚信行德,则谋略明达,群臣和谐。禹问其详。皋陶答:当慎修己身,深谋远虑,和睦亲族,使贤明辅佐,德政由近及远……皋陶进而阐明九德,即宽宏而庄重、温和而有主见、谦逊而严肃、干练而谨慎、和顺而刚毅、正直而温和、简约而明察、刚强而务实、勇敢而合义。九德彰显,则万事吉祥。日行三德,可为大夫保其家;日敬六德,可为诸侯治其国;若能兼备九德而普施,则贤才在位,百官肃敬。《史记》记载了舜身教重于言传的示范效应:“舜耕历山,历山之人皆让畔;渔雷泽,雷泽上人皆让居;陶河滨,河滨器皆不苦窳。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意即舜耕于历山,农人互让田界;渔于雷泽,渔民互让居所;陶于河滨,所制陶器皆精良。居一年成村落,二年成集镇,三年成都市。舜以身作则,德化万民,不假强力而移风易俗,实乃仁德治世之典范。
禅让揖贤,天下为公
舜之德,更在于其晚年昭示天下为公、择贤禅让的崇高境界。他不传位于子商均,而让德才兼备的禹承继大统。《尚书·大禹谟》记载舜对禹的托付:“帝曰:毋!惟汝谐。”意为舜对禹言:毋庸推辞!唯汝堪当此位。《史记·五帝本纪》详述了这一过程:舜老,未传位于子商均,“乃豫荐禹于天。”即预先向上天荐禹。《史记·夏本纪》记载:“帝舜荐禹于天,为嗣。”意为舜荐禹于天,立为储君。《史记·五帝本纪》记载:“诸侯归之,然后禹践天子位。”意为诸侯归心于禹,禹乃登天子之位。此举打破了权力世袭的可能,彰显舜尊贤重能、以天下为公之心。舜深知,唯有传位于最有治世之才者,方能保社稷长安、黎庶福祉。其受尧禅与禅位于禹,不仅成就了权力和平交接之典范,更将选贤与能的政治理想付诸实践,确立德能为权力根基的崇高理念,并由此成为儒家政治哲学中权力和平交接的典范。
重读舜的道德叙事,其事迹固然带有古史辨伪的讨论空间,但其承载的孝道、仁爱、贤明、公正与天下为公的精神内核,真实地构成了中华文明的价值原色,于今天仍具启迪。当前,我国推进法治与德治相结合的社会治理模式,恰是对这一古老智慧的创造性转化。其“九德”考核体现的全面人才观,对现代人力资源管理亦有启发;在国际交往与文明互鉴层面,舜“怀远以德”的天下观,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提供了东方智慧。在全球化遭遇逆流的今天,这种以德服人而非以力压人的文明交流模式,尤显珍贵。总之,上古明德传统并非静止的教条或尘封的遗存,而是深植于中华文明血脉之中的精神基因。重温这一德政思想的源头,不仅是为了理解与传承先哲智慧,更在于赓续其精神脉络,推动其在当代实现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使那源远流长的明德活水,不断浸润民族精神,滋养现代文明的根基与成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