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五年级时，老师曾布置过一项作业——以《我的家乡》为题写一篇作文，并不惧怕写作文的我，生生被这个作业难住了。

　　确切地说，我是被“家乡”这个概念难住了。那时候我上的是一个国营大厂的子弟小学，厂里的职工来自四面八方，然而作为子弟的我们，大多数并未见过填在籍贯那一栏的所谓的“家乡”。而如果将所居住的这个小镇视为家乡，则同样是困难的，因为它实在没什么可写的。

　　这个位于终南山脚下的小镇只有一条街道。从最北边的照壁起，一路都是缓坡，直到南边的厂门口，在长约两里的街道两侧，就是我们生活的全部区域。自北起，东侧有果园、平房、楼房、菜市场、医院、澡堂、招待所，西侧是楼房、电影院、商场、文化宫、学校、幼儿园、锅炉房……向西还有配套的电厂、仪表厂以及火车站。除此之外，全部是田野和村庄。小镇仿佛是被田野包围的孤岛，孤岛一眼便可望到头，虽五脏俱全，但和小学生心中富有诗意的家乡相去甚远。

　　比很多同学幸运的是，我的老家就在几十里外的渭河边，每年过年的时候，我们全家会在那里度过几天。然而除了知晓老家的村名，我对那里一无所知，既不认识四邻，也没有玩伴，村里缺少规划的道路还经常让我迷路。我知道那是我的家乡，然而，我并不能据此完成《我的家乡》这篇作文。记得那天我一直挨到夜色降临，尽可能地发挥了想象，描绘了一个依山傍水的美丽村庄，期待它符合老师题目中的家乡。事后发现，很多同学都不约而同地用散文的笔法描述了理想中美丽而无名的家乡，而被老师作为范文来讲评的，却是一篇写家人生病得到邻居救助的记叙文。

　　大学毕业后，我落户西安。之后再提及家乡，我就将仍不熟悉的老家，曾经觉得乏善可陈的小镇，以及父母搬去居住的县城，全都列为家乡。十年后，我偶然到小镇重游，被完全变了模样的它勾起了对往昔的种种记忆，终于写出了当年老师布置的作文。不久后，有同学打来电话问：“在最新一期《三联生活周刊》上发表的那篇文章是你写的吗？”虽然我的文中并未提及地名，虽然文章署名也不太准确，但那位此前并不认识我的同学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文中的小镇，并断定作者是同龄人，并在同学中辗转询问，最终找到了我。“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原来家乡的密码不只在乡音中，也在记录记忆的文字中。

　　不做游子，不知家乡；不到中年，不知乡愁。进入中年，同学群里最能引起共鸣的便是有关家乡的视频和照片。其中，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火车站公园的一段视频。

　　因着大厂的缘故，这座离西安仅几十公里的小镇，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早晚都有一班往返西安的通勤火车，而火车站就坐落在小镇西北方向几里路的地方。不知道政府出于什么考虑，在紧挨着车站的地方修了一个公园。一座钢铁桥梁横过铁轨上空，通往公园的大门。公园并不大，挖了一个小小的人工湖，建起亭台楼阁，遍植花草树木，湖的西侧有一个彩绘长廊，连水接坡，美丽非凡。假期的时候，我经常和同学去公园照相，有时会遇到专程乘火车前来游玩的西安游客。四十年过去了，如今同学们镜头下的公园变得老旧，铁桥锈迹斑斑，长廊彩绘剥落，湖水变浅了，树木长疯了……同学们还专门作了今昔对比，同一处景，同一个人，景旧了，人老了！今昔之感亦如乡愁，有着不可言说的万般滋味。

　　“我曾把旅途的炊烟认成故乡。”偶然读到这样一句诗，瞬间勾起我有关家乡的记忆。

　　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因为单位离火车站很近，每到周末，只需请假一小时，便可搭乘下午四点多的那趟火车回家。

　　火车是绿皮慢车，四十多公里的路程要跑上一个半小时。乘车不需对号入座，周末人多，在一节车厢一节车厢地寻找空座的过程中，常常会意外地遇到熟人，久别重逢的欣喜时不时在车厢里上演，接下来那些尘封多年的鸡毛蒜皮就被翻了出来，车不到站，话总说不完。

　　好在提拉式的车窗总是被推到顶部，车一开动，风便从窗口灌进来，乘车的人便自动忽略了周遭的嘈杂，全然被窗外向后飞速掠去的美景吸引住了。

　　因为有了车窗做画框，终南山下最寻常的田野景致便化作了一幅幅美丽的图画。随着四季的更替，图画的主角有时是肃穆的青青麦田，有时是翻滚的金色麦浪，有时是士兵般挺立的苞谷苗，有时是顶缨抱穗的青纱帐。田野平整如镜，在视线尽头与天相接。

　　火车奔跑出一段路，暮色就浓了起来，不知不觉间，窗口的写真油画变成了写意的中国画，庄稼模糊成大团的色块，然后村庄出现在图画中，灯亮起来，炊烟袅袅地升起。随着汽笛刺破黄昏，火车进站，到家了。

　　几十年过去了，虽然我已习惯称自己是西安人，虽然父母也已搬来西安同住，虽然农村已不再有炊烟，但不知为什么，每次乘火车出行，每到黄昏时分，我总会想起炊烟袅袅升起的画面，然后有一种马上要到家的感觉。

　　我想，我或许也像那位诗人一样，“曾把旅途的炊烟认成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