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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订书亦柔亦专
2026-02-06 10:52:00  来源:检察日报

  以前的书常有半成品,印是印了,却不曾装订成册,店家一页一页卖,买家一页一页买;还有一种情况是,线装书的书页没坏,线头先朽,这便要读书人自己去装订和修复。及至鲁迅所处的年代,出版审核日渐严苛,一旦发现“违禁内容”,书局将面临查封、罚款等惩处。为此,出版者便将书籍、报刊拆成单页印刷售卖,无封面、无书名、无成册标识,这样便不容易被认定为“违禁书刊”。因此,对当时的读书人而言,自行拆补、重订、修复是必备的技能。

  鲁迅爱抄书,也爱订书。自别了百草园与三味书屋,定居在北京后,他日记中关于订书的记载日益多了起来。1912年10月13日,恰逢星期天,鲁迅一个人待在家里,“终日订书,计成《史略》二册,《经典释文》六册”。从清晨到日暮,三餐间隙不曾停歇,一日之内竟装订了八册,成效斐然。次日(10月14日)工作日,鲁迅下班后依然兴致勃勃,“晚丁(订)《经典释文》四册,全部成”。此次装订的《经典释文》共十册,前一日未竟的活计,他绝不拖延,一鼓作气终至完工。四册书籍的装订,耗时定然不短,推想彼时,或许已是星夜深沉,未等东方欲晓,却也熬过了三更灯火。

  鲁迅订书时的专注令人惊叹。1921年3月30日,他在日记中记载:“晚修订《咫进斋丛书》一部讫,凡二十四册,费工三日。”二十四册丛书,好生浩大的工程,摞起来也颇有分量,一页一页厘清,一本一本装订,常人面对这样的工程,恐怕早就心烦意乱、难以坚持。而鲁迅竟能耐下性子,三日之内,除却饮食起居,其余时光皆倾注于此,这份专注,足见其对书籍的珍视。

  装订是个烦琐费力的活,鲁迅亦常感疲惫,有时便会请专业匠人帮忙。据鲁迅微观研究者薛林荣先生统计,鲁迅的日记中曾十次提及前往本立堂书店,其中八次皆与订书有关;另外一个常打交道的便是直隶书局——1923年4月10日,“午后往留黎厂(琉璃厂)托直隶书局订书”;次年5月9日,再度“托直隶书局订书”。请人订书自然少不了酬劳,5月19日,他“往直隶书局取改订书,计工泉(钱)一元二角”。这价钱不算低,要知道,当时北京一般工人月薪才四元,这一元二角的工钱,近乎他们十天的收入,也足见古籍装订工艺的精细与不易。另据薛林荣先生统计,1923年是鲁迅订书最多的一年。这年的1月31日,“夜重订《五杂俎》八本”;2月8日,他“困顿,不赴部。订书数本”。当时鲁迅在教育部上班,身心疲惫之下,诸事皆懒,唯有订书让他舒缓疲惫、静心安神,反倒干劲十足,顺手订了数本书。

  鲁迅的装订功夫蛮了得。订书是个细活,打孔、搓线、穿针、走线,与女子纳鞋绣花一般,讲究细致与耐心。这份手艺鲁迅早在求学时便打下了基础。鲁迅的挚友许寿裳曾回忆,鲁迅在日本东京求学时,“独居一室,饮食起居,皆自理之。时薪薄,生计颇艰,衣服多蔽旧,破则自缀补,不以为苦,惟潜心治学,弗旁骛”。读书时练就的针线活,让他订起书来得心应手,非但不觉烦琐,反倒兴趣盎然、乐此不疲。

  鲁迅订书,多在夜晚与休息日。当旁人忙着打牌消遣、闲谈小聚时,他在灯下装订书籍;当旁人悠然品饮咖啡时,他依旧专注于穿针走线。1923年2月12日休假,他“重订《金石存》四本,制书帙二枚,费一日”;3月4日周日,“改装旧书二本”;4月29日周日,“装书六本讫”;5月13日周日之夜,“重装《颜氏家训》二本”。装书很累,累并快活着,快活而成就着。5月19日,“重修旧书三部,共十二本讫。饮酒”。一番辛苦劳作后,他便以一杯薄酒犒劳自己,这份简单的喜悦,藏着读书人独有的雅致。

  鲁迅也曾有买不起书的时候,但对他而言,订书的价值,远非“性价比”所能衡量。他花费在订书上的时间远比一本装订好的书价格高昂,可这份亲手修缮典籍的乐趣,这份延续古人治学传统的坚守,远比书籍本身更让他珍视。装订一本书,便是重读一遍书,这一页后是哪一页,不读是不能装订好的;亲手装订的典籍,爱惜之意更甚,摩挲书页时的悦耳声响,堪称读书人心目中的“天籁之音”。

  其实,使人高雅者多多,花鸟虫鱼,琴棋书画,都可以使人高雅,而书是最简便的,也是层次最高的。使鲁迅高雅者,一字以蔽之:书。鲁迅一生买书、抄书、读书、著书,跟很多读书人不太一样的是,他还花大把时光用于装书,这些时光是夜晚,是周末,是节假日。高雅并不高难度,高雅是高兴趣,其中最能让人愈加高雅起来的,是愿意把时光浪费在书上。

  编辑:范昕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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