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马,说的是马之灵秀,更是人之情怀,是马穿越千年岁月仍未褪色的温润与昂扬。
马本是荒野间的精灵,奇蹄踏霜,鬃毛拂风,分野马与家马两脉,各有清姿。野马栖于寒荒,鬣毛竖如锋刃,长尾垂落如瀑,四肢劲健,夏着浅棕红赭之衣,冬覆淡棕素色之衫,带着未经驯化的野性,踏过草原戈壁,守着一方天地的纯粹。家马则随人而居,依品种分重型、小型与袖珍矮马等,四肢修长,骨骼坚韧,蹄质硬似寒玉,毛色繁复多姿,栗色如燃,青色如黛,黑色如墨。家马少了野马的桀骜,多了几分温润相伴的妥帖。
中国人与马的缘分,早在千年前便已开始。我们的先祖驯服野马,让这荒野精灵走进了烟火人间,从此,马便成了人类忠实的伙伴,载着人穿越山川湖海,见证朝代更迭。风雪中策马前行,马蹄踏碎寒雪,身后是万家灯火,身前是前路坦荡,良马就这么与人相依相伴,成就一段段佳话。
提及良马,最先浮现在脑海中的,便是“汗血宝马”,其本名为“阿哈尔捷金马”,产于土库曼斯坦境内科佩特山脉和卡拉库姆沙漠间的阿哈尔绿洲。阿哈尔捷金是这一马种的正式名称,捷金是聚居在阿哈尔地区的土库曼五大部落之一,捷金人自古善养马、驯马,培育的汗血宝马享誉天下,阿哈尔捷金马也因此得名。此马与阿拉伯马、英国纯血马并称为世界上三大经典纯种马,阿哈尔捷金马血统古老而纯正。它耐得住长途跋涉,抗得住风霜疲劳,驰骋起来如风似电,于是,便有了“日行千里”的传说,成为古人心中良马的极致模样。
我国对汗血宝马的记载最早见于司马迁所著的《史记·大宛列传》,西汉张骞出使西域,见大宛国“多善马,马汗血,其先天马子也”。寥寥数字,便勾起世人对这奇异之马的无限遐想。唐太宗李世民一生爱马,他命工匠将自己征战时期的六匹坐骑雕刻于石屏之上,称为“昭陵六骏”。民间传闻,“昭陵六骏”中的“特勒骠”是突厥所赠的汗血良驹,石刻之上,那马身姿矫健,鬃毛飞扬,似仍有当年驰骋沙场的昂扬气势。
世人都很好奇,何为汗血?原来,这马皮肤极薄,驰骋之时,血管中血液流转,清晰可见,加之其肩颈部汗腺发达,出汗时先潮后湿,那枣红色或栗色的鬃毛,经汗水浸润,色泽愈发鲜亮浓艳,望去便如流血一般,遂得名汗血宝马。
除了汗血宝马,中华大地上的马种各有特点,藏着不同地域的烟火与情怀。
蒙古马是草原的精灵,是中国乃至全世界较为古老的马种之一。这种马的体格不算高大,却耐严寒、抗酷暑,载着草原儿女的豪情,踏过草原的每一寸土地,是人们忠实的伙伴。
新疆地区的哈萨克马,亦是草原马种中的翘楚。这种马性情温顺,眉目清秀,耳朵短小玲珑,脖颈细长微扬,心肺发达,后肢虽常呈刀状,却丝毫不影响其驰骋之力。而且,它汗腺发达,能自如调节体温,无论酷暑寒冬,皆能快速适应,凭着敏锐的听觉、嗅觉与视觉,能记下主人的气息,记下走过的路途。它是哈萨克族人放牧远行的忠实伙伴,更是草原上生生不息的灵动印记。
河曲马源自甘肃、青海、四川三省交界的黄河上游第一河曲处,因产地而得名。这种马体形匀称,公马自带悍威,鬃毛尾毛粗长浓密,毛色以黑、骝、青、栗为主,部分马匹头、颈或四肢带白章,灵秀中见英气。它性情温驯、耐粗饲,对高寒湿润、多变气候的适应性极强,且耐力持久,是优良的挽乘兼用型地方马种。河曲马历史悠久,曾是陇右牧监的主力战马,承载着西北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畜牧文化记忆。
马的灵动,不仅在于其身姿与风骨,更在于它融入文人墨客的笔下,成为情感的载体、意境的化身,蕴含着深厚的文化内涵。《诗经》中,提及马的篇章多达48篇,提及马的次数有120余次,记载了28种马的名称,细致区分毛色、体态、性别,足见古人对马的观察之细、喜爱之深。《诗经·郑风·大叔于田》中写道:“执辔如组,两骖如舞”“两服上襄,两骖雁行”,寥寥数语便勾勒出狩猎之时良马与猎手配合默契的场景。
大和元年(公元827年),从长安到洛阳途中,白居易的爱驹小白马受伤在稠桑毙命,他一口气写下一首二十韵的长诗《有小白马乘驭多时奉使东行至稠桑驿溘然而毙足可惊伤不能忘情题二十韵》,详细记述了自己的小白马:“能骤复能驰,翩翩白马儿。毛寒一团雪,鬃薄万条丝。”小白马灵动可爱,陪他出行、闲游、写诗,可一场意外,爱马永远离开,这令白居易悲痛不已。大和九年(公元835年),64岁的白居易再过稠桑驿,距离爱驹离世已过七载光阴。驿站墙上自己写的诗已经长出苔藓,然而墨迹依然可见,白居易读着七年前的诗,想着自己的小白马,情感难抑,又写了《往年稠桑曾丧白马题诗厅壁今来尚存又复感怀更题绝句》:“路傍埋骨蒿草合,壁上题诗尘藓生。马死七年犹怅望,自知无乃太多情。”白马已去世七年,埋葬白马的地方蒿草已深,题写白马诗句的墙壁已生苔藓,然而七年过去,自己却未曾释怀,如今睹诗思马,依然伤感不已……
李贺的《马诗》二十三首,以马为喻、托物言志,将边塞苍茫之景与个人孤愤情怀融为一体。其中的第五首“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勾勒出大漠冷月下骏马渴望驰骋的豪迈姿态,更藏着诗人怀才不遇的愤懑与建功立业的热切期盼。“金络脑”象征着受重用的机遇,骏马盼以此鞍具驰骋清秋,恰如李贺渴望被朝廷赏识、施展抱负,马既是诗人的生命化身,也承载着他的雄心、孤独与坚守。
杜甫在《房兵曹胡马诗》中写道:“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这首诗将产自大宛的良马神清骨峻、矫健灵动的特质写得淋漓尽致。那筋骨劲挺、瘦硬有神的风骨,四蹄生风、轻捷如电的驰骋之姿,既见良马之超凡,更寄寓诗人青年时期锐于进取、渴望驰骋万里建功立业的壮志,也暗含对英雄气概的追慕。
马年说马,说不尽马的灵动与风骨,道不完人与马的情谊与牵挂。马这种生灵,既有驰骋沙场的豪迈与勇敢,又有相伴人间的温润与妥帖。它是岁月的见证者,见证朝代更迭,见证人间悲欢;它是情感的载体,承载着古人的喜爱与牵挂,承载着人间的忠义与坚守;它是文化的符号,藏在诗词文赋之中,藏在古画名作之中,蕴含着人间最纯粹的美好与情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