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漏不断的旧年滋味
2026-02-14 12:13:00  来源:检察日报

  年渐渐近了,街上卖粉条的吆喝声又稠了起来。人们围上去,总要先问一句:“是纯手工做的么?”仿佛那黄中带黑、干硬脆响的粉条上,若没有带着手艺的体温与风霜的印子,便算不得正经年货似的。这问答年年重复,像一种固执的仪式。而我,每每听见,思绪总会一沉,沉到记忆里那条被冻得梆硬的河边,沉到一场久远而盛大的“漏粉”里去。那热气与寒雾交织的场面,便活生生地在眼前铺展开来。

  那真是一场专属于隆冬的、热火朝天的演出。选在滴水成冰的农闲时节,三两户人家商议好,在村头临河的空阔场地上,支起行军锅似的巨釜,再在不远处用树枝交叉搭起架子,扯上麻绳,备好成捆的、刮得溜光的竹棍,准备工作便做足了。

  各家将珍藏了一秋的红薯粉坨搬出来,那是将红薯一遍遍淘洗、沉淀、晾晒才得的精华,洁白如雪,细润如沙。把粉坨倒进阔大的瓦盆里,兑上清冽的井水,男人们挽起袖子,用手臂缓缓搅动。那动作需匀、需稳,仿佛不是在和粉,而是在驯服一团有灵性的、沉默的云。渐渐地,粉与水交融,成了稠腻而光亮的“粉泥”,静静地卧在盆中,预示着演出即将开始。

  锅里的水终于滚了,白汽轰然升腾,模糊了远近的枯树与屋顶。这时,“主角”才登场——一位村民们特意请来的老师傅,不苟言笑,双手因长年浸泡在水里而通红皲裂。他挽起袖口,从瓦盆里抄起一大团温热的粉泥,稳稳填入底部有孔的葫芦瓢,然后端着这沉甸甸的家伙,走到沸锅上方。全场便静了,只余柴火燃烧与热水沸腾的声响。只见他腰身微沉,手臂有节奏地晃动起来,起先是试探地、缓慢地,随即加快节奏,手腕与肘关节协同发力,透出一股沉稳的暗劲。粉泥受了这催迫,便从瓢孔中匀匀地漏下来,起初是迟疑的滴,瞬间便被拉成一根根银亮的线,笔直地坠入翻腾的滚水中。那线条,竟在空中划出柔和的弧,绵绵不绝,像春蚕吐丝,更像时光本身被抻成了透明的、可食的弦。

  我的角色,一般是蹲在灶前添柴的“火头军”。父亲叮嘱我:“火不能断,水要一直沸着。”于是,我便一直紧盯着灶膛里舔舐锅底的火舌,始终不敢移开视线。随着一阵阵“噼啪”声,万千银线入水,先是一沉,隐没无踪,片刻后,又在锅的另一端悄然浮起,变得透明、滑润,像一尾尾白鱼,摇头摆尾地聚拢。那一刻,神奇的转化就在眼前发生:混沌的粉泥,经由滚水的点化,获得了清晰而柔韧的形态。

  捞粉的人早已在一旁候着,是我的堂哥。他手持两根长竹棍,一根伸入水中,巧妙一转,将那些“白鱼”缠绕上来,另一根则飞快地将缠满的粉条压住、捋顺,然后转身,疾步走向河边。河面结着厚厚的、泛着青光的冰,只在水流较急处凿开一窟窿,露出幽深刺骨的河水。他将竹棍伸进冰水里,只听得“嗞啦”一声轻响,一团白汽倏地冒起,那些刚刚还柔软温顺的粉条,顷刻间便挺直了脊背。他小跑着将这挂满粉条的竹棍送到支架前,架在麻绳上,一杆,又一杆。很快,架子上便排开了素白的“琴弦”,在北风中微微颤动,滴落的水珠瞬间凝成冰溜,晶莹剔透。

  我总爱凑到架子下仰头看。风穿过那些半透明的帘幕,发出细微的、冰裂般的清响。在阳光的照射下,粉条泛着淡淡的琥珀色,我能看见里面未匀的、细微的颗粒。空气里弥漫着淀粉特有的甜香,混着柴火烟与冰河的水汽,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年的味道。大人们说,粉条需得经这三日的冻晒,热毒尽去,筋骨才强。这是水火相激、寒暑共炼的功课。

  如今,这般场景已看不到了。村里人不再手工制作粉条,机器可以更轻松地完成。市集上的粉条莹白柔顺,再也寻不见那抹黄中带黑的质朴,尝不出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风与火的气息。效率与产量是进步了,可那粉条里绵远醇厚的滋味呢?那嵌在每一道工序里的专注与协作呢?

  或许,人们执意寻找“纯手工”粉条,寻找的并非一种味道,而是一段温度,一种记忆里集体劳作的庄重韵律,一个关于食物如何在与天时、地气、人力的共舞中,完成其生命转化的、完整而动人的故事。那漏下的,哪里只是粉条,分明是一缕缕可以烹煮的旧时光。

  编辑:范昕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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