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设官分职,皆为治民,而民与最亲,莫如州县。近来积弊成习,亲民者反以累民。”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刚抵任两江总督的于成龙,目睹官场沉疴,挥笔写下《示亲民官自省六戒》,以“勤抚恤、慎刑法、绝贿赂、杜私派、严徵收、崇节俭”六条戒律,为州县官员立身处世、履职尽责划定了行为标尺。
于成龙的《示亲民官自省六戒》,源于他从基层知县到封疆大吏的亲身历练,字字句句浸透着“以民为本”的赤子情怀。这位被康熙皇帝盛赞为“天下廉吏第一”的清代名臣,45岁才步入仕途,从广西罗城知县做起,历经六省七地,官至两江总督,始终以“不要钱,不怕死”为信条,将“清廉”二字刻进自己的官场生涯。而《示亲民官自省六戒》,正是他在多年治理实践中,针对“亲民者反以累民”的官场积弊,提炼出的为政箴言,既是对下属官员的谆谆告诫,更是他自我检视、自我约束的行为准则。
“勤抚恤”,是六戒之首,更是于成龙为官的核心底色。他认为,州县官员被称为百姓“父母”,就当有“保赤之心”,“规其饥寒,勤其劝化,事事出于无伪”。于成龙初到罗城任上时,这里还是“蛮烟瘴雨”之地,据《清史稿·于成龙传》记载,当时县衙仅有草屋三间,四无墙壁。于成龙初到便染重病,仆从不堪其苦纷纷谋归,他不仅不阻拦,反而叮咛众人各自逃生,自己则“万里一身,生死莫主”,坚守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他插蒿棘为门,以土砾为几案,翻山越岭体察民情,安抚流民、惩治盗匪、鼓励耕种,几年间便让罗城呈现“禾穗被野,牛羊满山”的生机景象。这种“抚字心劳”的坚守,正是“勤抚恤”的生动诠释——所谓勤政,是把百姓的冷暖安危放在心上,以实心待民,以实干利民,哪怕力有不逮,只要初心赤诚,便是百姓之福。
“慎刑法”,彰显的是于成龙的仁心与担当。他在《示亲民官自省六戒》中写道,草木禽鱼皆有生命,不可恣意杀伐,况人为万物之灵,即便百姓涉讼当罚,也“必须求一分稍可宽处”。他深知,刑罚的目的不在于惩戒,而在于教化,若“任意禁狱,与任意加刑;甚有徇情面,恣苞苴”,以百姓肌肤供自己行私,必遭天谴。在黄州知府任上,他清查庸劣官吏,整顿司法积弊,对含冤入狱者亲自核查,对罪不至死的犯人尽力宽宥,用仁心化解矛盾,用公正守护民心。这种慎刑理念,体现的是对生命的敬畏、对百姓的体恤,更是为官者的责任与良知。
“绝贿赂”“杜私派”“严徵收”,这三戒直指官场贪腐与苛政之弊,彰显了于成龙“洁己爱民”的坚定立场。在“绝贿赂”一条中,他痛切警示:“夫受人钱而不与干事,则鬼神呵责,必为犬马报人;受人财而替人枉法,则法律森严,定为妻孥连累。清夜省此,不禁汗流。”这份振聋发聩的自省,正是于成龙一生的坚守。在福建任上时,外藩贡船有所馈赠,他一概拒绝;升任直隶巡抚后,他颁布《严禁馈赠檄》,明令所属官员不准借年节收送礼品,杜绝官场人情往来中的利益输送;即便身居两江总督这一位高权重的职位,他依然“日食粗粝一盂,粥糜一匙,佐以青菜”,被百姓亲切称为“于青菜”。对于“私派”之弊,他深知小民应付正额赋税已属不易,若再遭胥吏层层盘剥,必不堪重负,因此主张“稍那正供,现价现买”,坚决杜绝苛敛诛求;在征收赋税上,他严格执行“自封投柜”制度(即纳税人需自行封存银钱并投入官府设立的钱粮柜中,同时领取收据作为完税凭证),杜绝官员从中渔利,力求让百姓“不被阴收膏血”。
“崇节俭”,是于成龙一生的生活准则,更是他廉洁从政的根基。他认为,“天生财物,固供人用,然必存不得已而用之之心,方能用度相继”,若奢侈任意,不仅暴殄天物,更会滋生贪腐之心。他在两江总督任上,身居高位却始终保持简朴本色,僚属见他生活清苦,劝他稍作改善,他却答道:“多留一些米,就可以多赈济一些饥民。”这种“俭以养德”的坚守,不仅体现在他自身,更融入家风建设。《于氏族规家训》强调“居家切要勤俭,不可奢靡”,要求于氏后人“为人以仁存心,做官清正廉洁”,这种家风浸润,让廉洁基因代代相传。
于成龙将《示亲民官自省六戒》作为自我检视的“每日功课”,早晚对照、时时自省。刊印于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的《于清端公政书》第七卷,完整记载了这六条戒律,成为于成龙存世诗文的重要组成部分,也见证了他“洁己奉公、勤政爱民”的一生。于成龙从基层知县一步步做到封疆大吏,位高权重却始终坚守廉洁底线。他三次被举“卓异”,所到之处皆有政声,去世后,僚属清点其遗物,仅有几件衣物、几罐粗米和豆豉,百姓闻讯“巷哭罢市”,家家绘像祭祀。这份民心,正是对他践行六戒、坚守初心的最好回报。
这份镌刻着民本初心与自律坚守的《示亲民官自省六戒》,不仅是于成龙二十余年宦海生涯的实践总结,更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廉洁奉公精神的生动载体,其所蕴含的民本思想与廉洁理念始终历久弥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