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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生成内容著作权刑法保护
2026-10-26 09:45:00  来源:检察日报

  基本案情

  全国首例AIGC著作权刑事保护案——覃某某、沙某某侵犯著作权案中,某互联网公司开发了一款知名游戏和相关资源及“XX画”智能视频生成工具,向用户提供角色模型、人物动作、场景道具、音乐等素材供训练使用。用户可自行编写文字剧本,输入智能视频生成工具,通过调用平台素材、设置相机与景深等拍摄要求生成视频短剧。该案中,AIGC视频被行为人复制并通过分享网盘链接传播牟利。

  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规模化应用后,其生成成果大量进入商业传播领域,衍生出有关知识产权赋权与保护的许多新问题,给司法实践带来了新挑战。关于人工智能生成内容(AIGC)是否属于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谁能主张著作权,已成为人工智能与知识产权领域争议的热点问题。

  争议焦点

  一是自然人利用AI实施的提示词输入、参数调试、内容筛选等操作,是否属于著作权法意义上的创作行为;二是AI工具生成的输出结果,是否满足作品的要求;三是人机协作模式下,著作权权利边界如何划分、权属如何分配。上述三个焦点均围绕AIGC的著作权认定问题展开,目前存在三种争议观点:

  一是否定说。该观点认为创作是自然人基于自由意志产生表达的智力活动,而AI不具备法律主体资格与创作意志,其运行本质是算法对训练样本的统计拟合与概率输出,因此不属于创作行为;使用者的提示词无论详略均属于思想层面的创作意图,不等于受保护的具体表达,且通用大模型下相同提示词也可能产生差异显著的生成物,说明人的意志无法决定最终表达,故也不满足独创性要求,因此AIGC不应纳入著作权保护范围,可考虑邻接权保护。二是肯定说。该观点秉持工具中立立场,认为AI本质是人类延伸创作能力的新型工具,只要使用者通过提示词设计、参数调试、素材编排以及内容筛选等方式对最终生成物形成了实际的智力贡献,使生成物体现个性化选择,满足最低的独创性标准即可认定为作品。三是条件说。该观点反对对AIGC版权认定作出一刀切的判断,主张以人的创作参与、智力贡献程度与对输出结果的控制能力作为区分标准。AI自主生成,人类无实际干预或干预较少的内容不构成作品;使用者深度参与设计内容架构,决定细节取舍,对生成物形成有效控制引导的,应根据实际智力贡献情况对个案独立判断。

  案件评析

  广东省广州市黄埔区检察院在办理该案中采用第三种观点。

  创作行为认定:人机协同模式下的输入训练行为定性与贡献界分。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3条的规定,创作是直接产生文学、艺术和科学作品的智力活动。自然人基于自由意志直接决定作品表达,单纯辅助性、物质性的工作不构成创作。因此使用人工智能行为性质的判断,核心在于区分使用者提示词输入、参数调试、内容筛选行为的法律性质,厘清人机对产生成果贡献的程度。

  首先,输入提示词的性质认定需根据思想与表达二分法规则判断。虽然思想和表达并没有明确的界限划分,但性质差异很大。简短关键词、任务下达式的提示词仅起到限定方向、主题风格的作用,属于思想范畴。而案涉场景中,使用者在AI模型中输入具备独立叙事表达的完整文字剧本,剧本本身已具备独立成型的表达。通过输入剧本后加入引导语将文字作品的表达形式转变为视听作品,选择、加入音乐等元素予以编排,此时,新增可感知的表达要素并非来源于机器“黑箱操作”自主生成,因此,该类具备表达性质的输入训练行为即具备了创作性质。

  其次,参数调整与内容筛选是否符合“人类中心”要求、创作是否贡献智力价值,取决于其是否实质性决定最终表达形态。这也与人机协作的具体模式密切相关。人机协作可分为两类模式:一是使用者仅提出创作需求,由AI模型自主填充表达细节,人类无实际控制力;二是使用者完整表达设计细节,AI仅承担机械渲染等功能,处于传统创作模式下的摄像机或画笔的工具地位。前者模式下使用者的筛选调试仅为辅助行为,不构成创作。后者模式下,例如案涉“XX画”模型,最终画面呈现、镜头语言、叙事逻辑等核心内容均依赖使用者人工设定,使用者对内容要素有直接取舍和排布的权利,能够直接决定最终表达形态,体现了对过程的“强引导”特征,且相同的输入与选择即使多次操作,最终产出内容也不会有明显的差异,应当认为人的智力投入对创作起到了决定作用。

  作品性质认定:作品要件符合与独创性认定。作品的构成要件包括领域限定、可感知、复制性、独创性等。AIGC普遍符合前二者,争议焦点在于独创性判断。

  关于作品的独创性,“独”意思为独立创作,来源于作者自己,侧重作品由作者独立完成创作,排除了抄袭的情形;“创”则侧重对智力创造要求最低限度的可被感知的差异化,体现作者的选择、判断与个性。具体可分为两种类型:一种是从无到有自己创造;另一种是在已有作品基础上,保留原有表达,附加演绎、汇编等。独创性不存在适用于所有作品的统一标准,不同种类作品对独创性的要求不尽相同,需要结合个案审查判断。

  结合到具体实践中,判断AIGC“独”的前提,是查明AI模型的原理、性质,判断该AI生成内容是人类创作者通过选择、判断等智力贡献刻意决定的成果,还是AI自主迭代与决策为主计算所得。著作权法要求作品为人类智力成果,但并不要求所有细节均由人类手动完成。如该案中的AI生成结果,是人通过工具的延伸输入,选择行为对于成果具有“强控制性”,AI模型作为工具,执行较为固定的运算指令,调取指定素材,其产出的短剧视频内容取决于使用者的输入,全部表达逻辑、叙事架构和艺术选择均来自使用者。换言之,使用者的提示词输入、参数调试和选择,能够直接决定最终成果,确保输出结果唯一或者至少在明确可控范围内,符合独创性的特征。

  需要论证的是,这里的“强控制性”在成果端体现为输出结果的唯一性,技术层面的唯一性体现的是输入输出的固定对应关系;而在法律层面上,独创性虽然要求一定的创作空间,但技术层面的唯一性也不必然限缩法律层面独创性认定的空间,唯一性限制的是相同输入内容下输出结果的高度一致性,并不限制使用者在输入端的智力投入和艺术选择,不同的输入依旧能产生不同的输出,这反而能证明AI的工具属性,进一步彰显人的行为作用。

  “创”的要求,应当采用“有无”标准还是“程度”标准,理论界存在争议,实践中主要倾向于对程度高低的判断。AIGC多为汇编、演绎作品,一般生成过程需要通过算法检索、引用已有素材甚至是作品。区别单纯复制还是演绎、汇编的“创”,需要审查新作品的差异性。“创”的要求,是低限度的可被感知的创造。若AI生成内容对比援引作品,能够体现新成果与原成果之间的差异,能被感知具有新的“创”,则符合独创性的要求。

  作品权属认定:人机共创成果的权益分配。AI不具备民事主体资格,不能成为享有著作权的主体,权利的归属一般围绕AI开发者与使用者展开。基于AI模型的多样性,AIGC著作权归属应视具体情况分析。首先,在AI开发者参与了创作的情形下,著作权归属应当遵循约定优先的原则,尊重AI用户与开发者的意思自治,依约定确定权属。在一方行使著作权的同时,另一方可以获得使用或者分享收益的权利。其次,在无约定或约定不明确时,以实质智力贡献作为权属确定的核心依据。使用者独立完成编排、选择、修正等核心独创性表达的,著作权归使用者;开发者参与训练素材的提供或创作,可依合作作品相关规定,著作权由双方共有。

  编辑:范昕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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